2008年2月13日星期三

中国的下一条“血路”(郑永年)

今年是中国改革开放30周年。在过去的30年中,中国在各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如果从经济增长的指标来衡量,中国这段时间里的发展为世界经济史所少见。中国的崛起已经成为当今国际政治话语的主题词。

从这个角度来说,现在应当是庆祝的日子。但刚好在这个应当庆祝的日子里,中共高层政治议程中的关键词则是“忧患意识”。

中共总书记胡锦涛去年在中央党校为新进中央委员和候补委员讲话的时候,提出党政干部要有“忧患意识”。此后胡锦涛本人在各个场合的讲话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

中共高层一方面承认存在着问题,另一方面对问题有清醒的认识。领导高层的“忧患意识”就产生于对所存在问题的严重性的认识。如何寻找解决问题的途径就要求思想解放。这也就是近来中国政坛再次掀起思想解放运动的背景。

中国的改革已经到了需要再次转型的时候。在前30年,中国领导层关注的是经济上的转型,即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型。今天尽管经济的增长方式还有待于转型,经济制度的建设还有待于深化,但中国毕竟已经确立了基本市场经济。深刻的“忧患”来自于政治和市场经济之间的张力和矛盾。


通过考验越来越难

市场经济已经成为中国政治运作的基本背景。执政党和政府如何适应市场经济,这是个很大的考验。这个考验通过了没有?现在看来,这个考验不仅没有通过,而且越来越难以通过。

党政官员之间的腐败越来越甚。一旦当政治权力和金钱结合起来的时候,腐败变得不可避免。朱镕基在任时,曾明确提出,腐败,如果不能得到遏制,就要亡党亡国。

尽管反腐风潮从来就没有定息过,但腐败的深度和广度也在急剧增加,亡党亡国的风险依然存在。

更为重要的是,今天的市场经济条件和以往的有了巨大的不同。今天的市场经济还和信息化和全球化紧密相连,或者说,信息化和全球化是今天市场经济的内在部分。

因为信息化,无论是党政官员中间的腐败还是其它丑事,就不那么好隐瞒了,老百姓也不那么好欺骗了。信息化要求的是透明政治和随之而来的责任政治。

全球化也对中国政治带来巨大的压力。全球化简单地说就是中国和外在世界之间的互相依赖。相互依赖具有两面性。一方面,中国的影响通过这种互相依赖走了出去,成为中国和平崛起的一条有效途径。但另一方面,外在的影响也通过这种互相依赖方式走了进来,并且可以给中国的内政构成重要而有效的压力。

如何应对市场经济条件下的政治忧患?去年年底,新当选政治局委员、广东省委书记汪洋在一次会议上,要求广东官员再次解放思想,为广东的进一步发展寻找新的出路。

汪洋引用当年邓小平指导下的广东改革为中国“杀出一条血路”的例子来强调思想创新的重要性。尽管汪洋这里所强调的是科学发展观下的经济转型,但“杀出一条血路”的思路则完全可以用来认识和应付中国目前所面临的深刻忧患。


改革就是避免流血

“杀出血路”指的是重大的转型,而非那些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点滴改革。同时,杀出一条“血路”的最终目标就是为了避免大规模的公开冲突甚至革命,也就是避免流血。从这个意义上说,邓小平实际上不止一次为推进中国的改革“杀出血路”。

第一次当然是发动改革开放。文化大革命后,中国社会经济处于崩溃状态。中国在当时的共产主义阵营中,率先进行改革开放,把一个封闭的国家转型成为开放国家。

广东在这方面起到了学者们称之为“先行一步”的作用。

第二次发生在1989年天安门事件和苏联东欧共产主义解体之后。当很多党政官员不知道中国前途如何的时候,当西方一些人等待着中国走上苏联东欧道路的时候,邓小平毅然决定通过激进的经济改革来化解危机,寻找新的发展道路。邓小平成功了。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始之初,经济自由化和政治民主化是开明领导层和社会之间的共识。八十年代后期,邓小平在推进经济改革的同时也曾经努力推行政治改革。

1989年天安门事件和苏东共产主义解体改变了中国的改革路径。邓小平南巡之后,中国政府把优先重点放在了经济改革。八十年代赵紫阳时期的新权威主义遭到批判,但1992年后中国所走的激进经济改革路线实际上是一种新权威主义路线。

在朱镕基任总理时期,因为中央权力的有效集中,中国完成了一些重大的经济制度建设,例如银行金融制度、税收制度、现代企业制度等等,同时中国也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完成了和世界的接轨。中国的改革因此完成了第一步。尽管这些制度还需要完善,但它们支撑着中国的市场经济的运作。

从改革路径来理解,那么不难看到中国下一条“血路”是什么了,那就是通过政治改革实现政治民主化。

政治改革和民主化之所以是下一条“血路”,不仅是因为不改革导致了包括腐败在内的种种负面效应,而且也是因为只有通过政治改革才能在深化经济改革的同时实现中国政治的转型。


政治建设百废待兴

尽管基本市场制度已经确立,但社会和政治制度的建设仍然处于一个百废待兴的阶段。很多年来,中国已经确立了人本社会主义指导思想,开始进行政府的转型和社会制度的建设。但是涉及到公共权力的多方面的社会制度例如医疗保险、社会福利、教育体制、环境保护等等的建设困难重重。

老一套或者被废了或者失灵了,但新的一套制度还处于概念模糊的阶段。在民主化方面,尽管十七大对总体民主图景有个清楚的表述,很多年里,中国也进行了各种方式的民主化实践,但整体政治制度的民主化的实现还是言之过早。

今天中国所面临的问题并不比邓小平当年所面临的要轻,今天所要进行的改革所面临的阻力也并不比邓小平当年遇到的小。尽管当年邓小平也遇到巨大的体制内的阻力,但依据“穷则思变”道理,真的杀出了一条血路。但今天遇到的则是巨大的既得利益,甚至是集团化的既得利益。

在各个层面,经济上的既得利益往往和政治上的既得利益结合在一起,体制内的既得利益往往和体制外的既得利益结合。这几年的改革实践表明,任何貌似强大的改革动议一旦遇到如此庞大的既得利益,就会变得极其微弱。

过去的改革产生了负面的效应,这是忧患。但新的改革推行不下去,则是更为严重的忧患。如何在忧患面前再次杀出一条血路?这是中国新一代政治精英必须思考的,也是必须实践的。

·作者是英国诺丁汉大学中国研究所教授、研究主任

《联合早报》(2008/2/13)

2008年2月5日星期二

中国思想开放要靠制度改革(郑永年)

很多迹象表明,中国正在酝酿一场新的思想解放运动。去年,在为十七大作准备过程中,中共总书记胡锦涛在中央党校的讲话中首先正式提出要进行思想解放,来正视和解决改革开放中所出现的问题。然后,思想解放成为中共十七大报告的一个重要主题思想。在此之后,中共领导人尤其是胡锦涛本人在各个场合都强调思想解放的重要性。近来,思想解放运动的呼声正在向地方层面伸展。一些省委书记已经做出了积极的回应,要把思想解放作为推动进一步改革的前提条件。在社会层面,人们也正期望着一场新的思想解放运动的来临,希望这场思想解放运动能够给他们解惑,至少在意识层面明了中国的发展方向和前途。

那么,这场思想解放运动意味着什么?今年是改革开放30周年。今天,不难看到,思想解放实际上是30年前改革开放的前提。如果没有当年邓小平发动的第一次思想解放运动,很难想象我们能够看到今天的局面。同时,尽管改革过程中出现了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如果没有思想上的解放,也很难想象中国能够实现可持续的改革开放。不同形式的改革开放在很多国家都发生过,但像中国那样大规模的和持续的改革开放在历史上并不多见。在提出再一次思想解放的今天,人们又面临一系列新的问题。什么是思想解放?为什么要再提思想解放?新的思想解放应当具有什么样的内涵?
  

思想解放运动的两个层面  

任何思想解放运动必须具备两个层面的必要条件。一是意识层面的思想解放,二是在行动层面的思想解放。这两个层面必须互相配合,缺一不可,就是中国古语所说的“知”和“行”。首先是“知”的层面,如果不能在意识层面有解放,就不会有新的行动。进而,意识的变化必须表现在行动层面。没有行动,思想解放可能只会是空谈。在行动层面当然还必须涉及到行动的可行性。很多“知”只能停留在纸面,是因为这些“知”没有任何现实可行性。

30年前,邓小平所发动的思想解放运动就具备这些要素,或者说,在邓小平那里,思想解放是一种行动哲学。在意识层面,邓小平针对的是“凡是派”,就是教条派。邓小平并没有否定毛泽东思想,而是强调毛泽东思想在新情势面前必须得到发展。在行动层面,邓小平强调中国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型。可以说,邓小平的这一行动哲学指导了中国改革开放30年。

30年后的今天,中国的改革开放已经到了一个新的阶段。改革开放促成了中国社会经济的大转型。但转型不可避免地具有消极面,包括日益增大的收入差异,社会分化加剧,环境恶化等等。尽管没有人会预期转型所带来的仅仅是利益而没有负面效果,但如何应付这些负面效应则是必须回答的问题。当旧的指导思想不能解决这些问题时,思想解放就成为必要。再者,转型意味着向什么转型的问题,就是方向问题。这个方向问题就要通过思想解放运动来给予回答。
  

社会转型带来的困惑  

近年来,因为社会转型给中国带来的负面效应,很多人对现实和未来充满迷惑。左派提出要回到毛泽东主义。一些人就开始以反思改革名义,来全面否定改革开放。客观地说,怀旧主义既没有任何理性,也没有现实可行性。很多人也不见得真的要回到过去贫穷社会主义时代,他们的怀旧只不过是表达对现状的不满。当人看不到未来的时候,就会开始怀旧。这股力量并不小。有关部门也给予了很大的重视。表现在改革话语上,领导层已经明确表示不能否定改革,回头没有出路,只能向前看。但客观地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前”是什么?并不很清楚。在另外一端,从前的一些改革力量封闭起来,逐渐地变成进一步改革的阻力。他们从改革开放过程中获得了巨大的利益,但久而久之就演变成了既得利益。他们的理性自然是动员一切可能的力量为维持既得利益。

这样,改革开放30年之后,改革开放本身的可持续性问题就提了出来。尽管有关方面在守住改革底线,避免倒退方面尽了不少努力,但又能如何解决所面临的一系列问题,面向未来呢?这需要新的解放思想。

  
思想意识的开放性  

去年十七大报告提出要不断探索和回答一系列重大的问题,如什么是社会主义、怎样发展社会主义?实现什么样的发展、怎样发展?建设什么样的党、怎样建设党?这里实际上在意识、经济和政治等多个层面涉及到了这次思想解放运动的内涵。其本质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开放”。思想解放就是“开放”。这里的“开放”当然不仅仅是邓小平当年提出的对外开放,而具有更为广泛的意含。

首先是思想意识的开放性。社会主义的方向是中国社会大多数都能接受的一个共识。但这个共识的内涵是什么?这需要研究和讨论。第一次思想解放运动的核心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通过了大规模的争论,中国社会有了共识。但现在是官僚控制和垄断了意识领域。官僚体制本身无能在“知”的层面有所创新,又不容许社会创新,这是意识形态衰落的一个最主要的因素。

但官僚或者官僚学者所能做的只是代表局部利益,而非国家的整体利益。毛泽东曾经说过人的正确思想只能从社会实践中来。现在实践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官员的思想并没有跟上变化。官僚对意识的垄断和控制只能导致一些思想意识的急进化,而改革的共识可能只有通过理性的争论才能明了。

  
利益上与政治上的开放性  

其次是利益上的开放性。这里主要指经济利益。经济利益在很大程度上处于垄断状态。邓小平提倡让一部分人先富裕起来,走共同富裕的道路。但如果先富者垄断了利益,并且这些既得利益利用其利益优势和政治力量结合起来,把其利益法律化和制度化,造成垄断,那么共同富裕的目标就不能达成。现实的中国就是这种情形。可怕的并不是在经济发展的早期阶段出现了贫富分化,而是贫富分化的结构化和制度化。一旦贫富分化结构化,那么就很难有机会实现社会公平。“先富”和“共同富裕”之间并没有任何逻辑关联。只有利益的开放性,共同富有才会有可能。所以,经济利益要开放,社会的各个群体才能公平参与发展和公平分享发展的成果。十七大提建设“全面小康社会”就是要走共同富裕道路。如果要达到这个目标,那么就必须打破现存经济利益垄断的局面。

同样重要的是政治上的开放性。这里主要涉及到政治参与问题。在中国的政治结构中,政治参与主要有两层含义,即党内的政治参与和社会力量的政治参与。简单地说,因为执政党现在是个利益代表政党,社会利益的多元性使得党内政治参与成为必要。政治的开放性更为本质性的表现就是社会(包括各民主党派、社会团体和各种社会力量)对政权的参与。在现有的参政机构上,例如人大和政协系统,尤其要注意的那些组织化程度非常低和那些不被容许组织起来的社会弱势群体的参与。除了社会对政治的参与,政治的开放性也表现为要分权给社会。

尽管不能说这些层面的开放性不存在,在一些领域,开放性已经呈现。但不可否认的是,开放性的实现程度低,制度化程度更低。开放性的实现要有待于进一步的改革。第一次思想解放运动导致了一系列重大改革举措的出台。新的思想解放运动也必须表现在具体的改革举措上。只有这样,新的思想解放运动才会富有现实的意义。


·作者是英国诺丁汉大学中国研究所教授、研究主任

《联合早报》(200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