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8日星期二

奥运会:中国直面西方(郑永年)

随着奥运会的临近,奥运会政治化的味道越来越浓厚了。西方世界的一些对华不友好和反华力量决计利用奥运会围堵中国。各种势力全力动员任何可以加以动员的力量,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和中国作对。先是利用缅甸和达尔富尔问题,现在是西藏问题。

其实这些势力利用什么问题和议题已经不再重要,因为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把奥运会和一切可以用来批评和攻击中国的事情结合起来。如果没有西藏这样的问题,他们照样可以找出其他的问题来。

然而,很显然,西藏事件可以起到其他任何事件所不能比拟的作用。无论是利用像达尔富尔那样的外部事件还是利用像中国国内一些民间异议人士所关注的政治人权问题,都不能产生像西藏问题那样的巨大效应来。

在西藏问题上,海内外的力量可以有机结合起来。这种形式和西方这些年在各地制造的颜色革命有很大的雷同之处。

西藏事件一发生,西方各国媒体无一例外地站在达赖喇嘛一边,谴责中国,甚至到了不择手段的程度。媒体的如何不择手段已经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力。

西方媒体本来就扮演一个比较独立的力量。媒体一旦动员起来围堵中国,其他各种组织就找到了有效的动员手段,对各国政府施加压力。于是,抵制或者部分抵制奥运会成为西方的一个政治议题。少数几个西方政治人物已经表示不再参加奥运开幕式。

甚至有西方大国的政府首脑出来说要协调欧洲各国对中国的抵制。尽管西方政府不是铁板一块,在这个重要问题上很难达成共识,但这表明这个议题一直会被操作下去,把奥运政治化推到一个极端。可以想见,奥运火炬走到哪里,抗议就会跟到哪里。达赖在5月份访问英国,在6月份访问德国。对这些势力来说,所有这些都是好机会。

 

西方政客对中国有成见

奥运会政治化的种种议题把中国和西方关系的实质赤裸裸地表现了出来。尽管这些年随着中国融合进世界体系,中国和西方的冲突在不同的领域也在不断表现出来,如贸易、人权、民主、环保等等,但所有这些冲突都不及这次在西藏事件上表现得充分。

这次事件不仅表明了西方的一些势力为了围堵中国可以不择手段,更重要的是表明西方不能接受一个崛起中的中国。只要崛起中的中国和西方所想象的中国有差异,那么,这个中国就是西方难以接受的,这个中国也是西方会竭力围堵的。

一个严重的问题是,为什么西方的不择手段在西方有那么大的市场?在海内外中国人强烈抗议西方媒体的时候,西方社会对此好像并没有很大的反应。这绝对不是因为西方社会对媒体的不择手段已经习以为常那样简单。

西方社会对此冷漠背后的主要根源在于整个西方自认为在和中国的交往中,自己处于一个道德优越的位置。“道德优越”证明了西方“不择手段”的合理性。

实际上,这是西方长期以来对其他国家的做法。从早期在第三世界搞殖民主义到伊拉克占领,西方都是用道德优越来论证其合理性的。但问题是,西方的这种“道德优越”感只不过是一种“自以为”的感觉罢了。往往为了论证其行为的合理性,西方诉诸于把对方“妖魔化”的手段。

西藏问题就是这样。西藏独立话语的确立本来就是西方力量而非西藏人本身创造出来的。为了达到这个目标,西方的一些势力不断把中国中央政府的各种西藏政策妖魔化。

一旦中央政策被妖魔化,那么少数藏人无论怎样的行为,只要是反中央政府的和反汉人的,就是合理的。很自然,一旦放到西方的西藏话语里,中央政府所采取的恢复法律与秩序的努力就成为了“镇压”,而少数藏人的打砸抢就成为了“反抗”。

这种话语不仅主导着西方媒体,而且也主导着西方的政界。实际上,西方大多数的公共并不认同并且反对把奥运会政治化。把奥运会政治化的是很小一部分人。但为什么这一小部分人能有这么大的能量?除了这些人具有高度组织性外,西方一些政客对中国的成见和偏见扮演了很大的作用。

 

麻烦的制造并非全是坏事

一些政客本来就不想看到中国的崛起,对中国有这样那样的不满,有很多话要说。类似西藏骚乱那样的事件就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机会。他们开始鼓噪,支持对华不友好和反华的力量。这在一些前政府官员当中表现得尤其明显。他们中的一些人公开亲自出来反对中国,或者支持和动员其他力量来反对中国。

不管中国怎样做,这次奥运会已经被政治化。但中国必须也只能直面西方的这些反华力量。中国和西方在道德价值上的冲突迟早会公开化。

现在既然在奥运会的事件上公开了,中国尽管不想看到,但必须坦然处之。中国既然不能完全阻止奥运会被政治化,那么只好作最大的努力把政治化减到最低程度。

实际上,既然西方的这些少数人的目标已经表露无遗,中国也就应当能够找到有效的应对措施。

从眼前来说,中国要预防的是这些势力可能制造的各种各样的危机。如何理性和有效地处理可能的危机,是中国作为一个大国崛起的标志。在种种外在力量制造危机中举办一个高水平的奥运会,更显中国的崛起。

当然,这并不是说,中国可以自以为是。中国应当听取国际善言。从危机中寻找机会,不仅从各方面改进和提高奥运水平,而且也促进国家文明的提升。

从长远来看,西方少数人为中国制造的那么多的麻烦对中国来说具有正面的意义。在这次中国和西方道德价值上的冲突上,也有很多西方人士包括政治人物开始自觉到西方这种道德优越的虚伪性,并不认为可以随意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中国。随着中国和西方的相关性越来越大,他们开始认真努力来理解中国。

而对中国来说,至少可以使很多人认识到国家崛起的困难性。更重要的是,这一系列的危机让人思考中国应当崛起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既然中国是全球社会的一部分,那么中国的国家建设就应当被放置在全球环境内。

中国要走自己的路,要把自己的包括民族制度的国家制度建设好,但中国不能闭门造车,国家制度建设必须考虑到全球背景。一个既基于中国本身社会又符合国际大趋势的国家制度才是中国真正崛起的基础。

 

·作者是英国诺丁汉大学中国研究所教授、研究主任

《联合早报》(2008/4/8)

2008年4月1日星期二

两岸关系从统独之争到制度竞争(郑永年)

台湾马英九当选总统和国民党重新执政,给紧绷了多年的台海关系带来了和平的希望。因为由陈水扁等台独力量推动的台独运动是两岸危机的根源,至少从原则上认同“一个中国、各自表述”的国民党的重新执政的确可以稳定两岸局势。这使得很多人变得无限乐观起来,好像两岸从今以后就太平无事了。可是,问题并不是那么简单。马英九的当选只是把两岸之间的统独之争转变成为制度之间的竞争。

实际上,在很多方面,统独之争早已经成为一个假议题。这些年来,许多新因素和大趋势的出现使得台湾的法理独立变得越来越不可能:本栏文章《两岸关系中的几个新稳定因素》(2007年6月5日)曾有论述。

统独议题之所以能够持续,主要是因为陈水扁为核心的民进党为了选举而进行的恶性炒作。尽管即使是台独原教旨主义者也知道台独是不可为之事,但权力与野心给予台独政客无限的动力,在台独路径上冒险。当然,这次选举结果表明这样做的代价有多大。

国民党重新执政后,中国大陆所面临的压力主要是制度之间的竞争。台湾在和大陆竞争过程中,本来的优势就是经济和政治制度上的。在经济上,台湾创造了亚洲经济奇迹,是亚洲“四小龙”中的佼佼者。

在经济发展之后,台湾再创奇迹,成为国际上被称之为“第三波民主浪潮”的代表之一。在民进党执政前,台湾所享受的巨大国际影响力就是这种政治经济优势的直接反映。但自陈水扁民进党执政以后,无论是台湾经济发展还是民主政治,都成为了其推动台独的有效工具。这使得台湾在短短的八年里,很快沉沦。

马英九执政之后,尽管经济发展是其主题,但诉求于民主政治则会变成其处理内政、两岸关系和台湾的国际空间的主要资源和手段。诉求民主政治来处理两岸关系和追求国际空间曾经是国民党失去政权之前的共识。现在,马英九和国民党要回到这个共识并不难。这个共识也可以成为国民党消化民进党攻击和批评的资源。


保持距离要打民主牌

“民主牌”必然得到强化,这与马英九的个人因素也有很大的关系。马英九具有强烈的个性,同时又具有民主理想主义的色彩。个性与理想的结合使得其在涉及到民主原则时缺少妥协性。这与陈水扁有很大的不同。陈水扁尽管在口头上也追求民主,但体现其个性更多的是个权力机会主义者。对他来说,民主只不过是其追求其它目标的工具。

台湾的“民主牌”更是吻合台湾的国际环境。马英九处理两岸关系的主导思想是建立两岸“共同市场”。就是说,与陈水扁相比,在国际社会尤其是欧美国家眼中,马英九倾向于和中国大陆建立更为紧密的经贸关系。

在这方面,无论美国、日本,还是欧洲,对马英九的大陆政策实际上多有微词。西方,尤其是美日,尽管一方面不想看到陈水扁的激进台独运动使得两岸冲突公开化,从而损害他们本身的利益,但这些国家也并不想看到台湾在马英九时代和大陆走得过近。

如何避免台湾和大陆走得过近,民主就成为关键。在处理两岸关系上,只要马英九坚持民主,整个西方会全力支持。换一个角度,就是说,西方会全力反对马英九在和中国大陆交往时,牺牲民主原则。

因此,从台湾的内外环境来说,马英九的政策必然具有两个特点,就是经济上的务实主义和民主政治上的原则主义。

在经济上,正如其竞选纲领所示,马英九会大力推动两岸经贸的往来。这个方面不会有很大的困难。中国大陆已经早作准备,甚至是单方面向台湾开放。

台湾内部,因为国民党处于一党独大的局面,也不会有很大的阻力。而从社会方面来说,两岸的贸易必然惠及台湾民众。这在大陆与香港和澳门的关系上已经表现得很清楚。如果经贸关系变得密切,也会影响台湾民众尤其是南部农业人口对中国大陆的看法。从长远来说,可以消减甚至遏制台独力量。

但是马英九的务实经济政策并不足以促使其放弃民主理想。实际上,如上面所讨论的,各种内外因素决定了马英九和国民党的生存和发展取决于其对民主的坚持。民主政治是台湾的底线,也是最有效的防线。


两岸政治制度差异仍很大

两岸之间的制度竞争一方面表明中国大陆还会继续面对压力,因为在两岸政治制度差异还很大的情况下,国家的统一就没有制度基础。即使大陆方面强调不同政治制度共存(如香港模式),但来自社会的压力很难让台湾未来领导层在这方面有所妥协。

但另一方面,制度的竞争也会促使两岸的关系走向良性互动。中国大陆本身也并非没有制度优势。在过去的30年里,大陆取得了高速的经济发展,并且建立了基本市场经济制度。

最近大陆人均国民所得已经达到2000美元,这是个了不起的成就。同时,在对外方面,中国大陆实行开放式区域经济合作。就是说,中国大陆开放的市场体系有助于包容台湾。

中国大陆的主要问题实际上是台湾几十年前所面临的问题,那就是如何随着经济的发展,推进政治改革,最终促成国家政治的民主化。但即使是在这方面,大陆也具备了开放的思想。

去年中共十七大已经提出政治民主化的一个基本路径。无论是内部的发展和外部环境,中国正在面临着越来越大的政治体制改革的压力。中国领导层所面临的问题已经不再是要不要民主的问题,而是如何民主化尤其是如何有序民主化的问题。台湾这方面实际上有很多正面和负面的经验可供大陆借鉴。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台海两岸的制度竞争既是两边各自进步的基础,也会是两岸走向良性互动,最终达到和解和整合的基础。



·作者是英国诺丁汉大学中国研究所教授、研究主任

《联合早报》(2008/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