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8日星期二

中国模式为何让西方不适(郑永年)

西方找到了所谓的“中国威胁论”的“新根据”,那就是中国“国家发展模式”对世界秩序的影响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以来,西方世界传出一波又一波所谓的“中国威胁论”。当苏联和东欧政权解体而中国的社会主义制度不但没有步苏联东欧后尘而且发展得更快更稳定的时候,西方就出台了“中国政治威胁论”。随后,当中国经济高速发展,国际竞争能力不断上升,西方又出现了“中国经济威胁论”。在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并且在各个主要国际性组织内扮演越来越重要作用的时候,西方开始讨论中国的国际责任。在西方看来,如果中国不能按照西方的期望来服从既存国际规则,中国就构成了对现存国际秩序的威胁。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西方又找到了所谓的“中国威胁论”的“新根据”,那就是中国的“国家发展模式”对世界秩序的影响。

中国的发展模式对现存国际秩序会产生怎样的影响?这是西方社会关切的一个热点问题。美国国务卿赖斯在最近一期《外交》杂志上撰文讨论美国的国家利益,其中涉及到中国的发展模式问题。她从西方学术界借用“权威资本主义”(authoritarian capitalism)的概念来概括中国的发展模式。这个概念很简单,说的是像中国这样的国家在没有民主化的前提下,使用资本主义的方式推进了经济发展。她认为这种发展模式会对现存国际秩序产生负面影响。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种模式与美国和其持同样民主价值的西方国家所秉持的民主发展模式(democratic development)背道而驰。因此,美国要和其他持共同价值的民主国家(欧洲、日本和澳洲等)来分享共同的责任,在全球范围内推行和促进民主政治的发生和发展。持赖斯这样观点的政治人物在西方并不少见,可以说,对所谓的“权威资本主义”式的发展的担忧在西方相当普遍。这种担忧也经常促成西方各国有意或者无意地对中国施加共同的政治压力。

这里涉及到两个表面上互为竞争的国家发展模式问题。首先是现存的所谓的西方“民主发展模式”。的确,不难观察到,总体而言,西方民主国家也同时是经济发达和社会公平做得好的国家。这使得西方很多政治和知识精英甚至是普通民众相信,民主能够推动经济的发展和社会公平的实现。在冷战结束后,西方人普遍相信“历史终结”论,即认为民主政治是人类历史最后(也是最为理想)的政治形式。在世界范围内推行民主也变成了西方世界的责任。民主和自由历来就是西方世界在国际事务中的软力量。这种软力量的使用在冷战后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冷战后,美国和西方国家到处使用军事力量,但论证其使用武力的合法性的则是其传统民主和自由话语。

在把推行西式民主和自由作为自己使命的西方,很少会有人公开承认,正是西方世界在全球范围内推行西方式民主和自由,才导致了西方在发展中国家的影响力的衰落。为什么会这样?西方国家在发展中国家推行民主的时候忘掉了西方本身的民主发展不仅和其文化相关,更重要的是,它是西方经济社会发展的产物。在很多发展中国家,不存在有利于民主发展的文化。经济社会发展水平低下,基本国家制度缺乏,民主因此没有生存的根基。在很多发展中国家,民主和经济社会发展已经进入了一个恶性的循环。因为没有文化、经济和社会根基,民主政治往往成为暴力、无序和腐败的代名词。暴力、无序和腐败反过来妨碍经济社会的发展和基本国家制度的建设。也同样重要的是,西方在发展中国家推行民主往往并不是真正为了那里的民主发展,而是为了其战略利益。

在早期,很多发展中国家的政治精英也信仰西方民主,他们因此在反殖民地运动取得胜利之后,愿意接受西方的民主输出或者主动引入了西方式民主。但是西式民主推行已久,国家的社会经济发展仍然无望。这促使很多发展中国家的精英开始反思西方民主,或者说西方的“民主发展模式”成了一个特大的问号。


在中国之前,发展中国家和西方的模式只有两种类型,要不就是高度依附西方,要不就是和西方互为孤立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被西方国家称之为“中国模式”的中国发展经验开始对发展中国家产生莫大的吸引力。中国实行改革开放政策三十年,不仅造就了内部经济社会的持续发展,而且融入世界体系并起到越来越大的作用。尽管中国的改革是“摸着石头过河”,但三十年的实践已经为中国模式注入了极其丰富的内容。简单地说,中国的发展模式是渐进的、有秩序的。要有社会经济的发展,首先必须有稳定的秩序。没有稳定的秩序,经济发展就没有空间。再者,经济社会的发展必然对现存秩序构成压力,这又进一步促成了中国改革现存秩序,不仅保障前段时间的发展成果,而且再促进进一步的经济社会的发展。无疑,与很多发展中国家的经验相反,在中国,政治秩序和社会经济的发展是一个良性的互动。

在外交方面,中国的经验也同样为广大发展中国家所青睐。在中国之前,发展中国家和西方关系的模式只有两种类型,要不就是高度依附西方,要不就是和西方互为孤立。中国融入世界体系,既没有和西方世界孤立,也没有依附于西方。人们还观察到,中国不仅参与国际多边组织,而且也成为国际或者区域多边组织的发起者。但中国所参与建立的多边组织,例如“上海合作组织”和“(朝鲜核问题)六方会谈”,并不像西方国家组织的多边组织那样具有战略性,中国参与组织的这些组织是解决问题类型的,并且侧重于与社会经济的互动。中国在发展中国家的行为更和西方不一样。尽管西方经常把中国在非洲的行为称之为“新殖民主义”,但发展中国家并不认同这样的说法。西方早期殖民主义在发展中国家具有很大的掠夺性。今天,西方国家对发展中国家的经济援助又往往加上无穷的先决条件(以实现其经济之外的战略目标)。但中国不一样。中国和发展中国家的经济社会文化交往没有其他的战略和政治意图,并且中国奉行不干预主义。中国在与发展中国家尤其是非洲国家的贸易和经济交往中,既满足中国自己发展的需要,也促进当地经济社会的发展。越来越多的西方人看到中国帮助非洲国家的诚心和能力,因为中国在那里正在打造能够促进当地社会经济发展的基础设施,学校、医院、体育馆和公路等等。西方国家从早期殖民地政治开始到今天,和非洲等发展中国家的交往历史长久,但从来就没有像今天的中国那样帮助这些国家进行基础设施建设。


西方注重民主的形式,中国更加侧重民主的社会经济基础及民主的可持续发展

无论是内部发展还是外交交往,中国的行为模式都对发展中国家产生着深刻的影响。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西方政治人物感觉到中国模式对西方模式所构成的压力。更为重要的是,一些西方人开始看到,中国并没有像西方那样在发展中国家推行自己的模式。实际上,中国并没有宣称已经发展出了自己的模式,因为中国的模式还在发展之中。“中国模式”的影响力是发展中国家自愿接受的结果。再者,中国的模式和西方模式并非处于对立和矛盾状态。中国强调社会经济的发展,但并没有否认政治民主化。中国本身也正在寻求一条适合于中国的民主化道路。很多发展中国家的政治精英们也意识到,中国式的发展不仅不会阻碍民主的发展,反而会为民主的发生和发展提供强有力的社会经济的支持。西方注重的是民主的形式,中国则更加侧重民主的社会经济基础及民主的可持续发展。

中国发展模式的兴起无疑为建设一个新的国际秩序提供了动力。正因为这样,西方对中国的批评甚至压力也不会间断。但是,一个依靠反对别人的模式的模式并不能为其他国家所接受,也因此没有生命力。西方世界最终会意识到这一点。对中国来说,只要保持自己发展模式的开放性,随时吸取所有其他模式的长处,那么才能够保证模式的可持续发展。一种可持续发展的模式更是中国国际舞台上的核心软力量。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教授


《环球时报》(2008/7/8)

http://www.huanqiu.com/www/337/2008-07/157290.html

2008年7月1日星期二

中国国际形象的根基是什么(郑永年)

改革开放以来的30年间,中国的国门越开越大。开放的目标是接轨,接轨的目标是转型。中国曾经因开放而强大辉煌,但后来闭关守国,传统国家不断衰落,等到西方列强用强权打开国门的时候,中国人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力量来抵御西方的入侵了。

经过世纪之久的革命和运动,中国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而改革开放表明中国再次准备好通过改变自身,通过和外在世界整合而崛起。开放后,中国一直在各个层面改变着自己,不仅改变已有的制度,而且也改变个人行为方式。

在这个过程中,中国不仅努力向外在世界学习,而且对外在世界对中国的反应非常敏感和在意。从高层领导到普通百姓,一直在关注外在世界尤其是先进的西方世界如何评介中国。

对外在世界的这种积极态度不仅反映了中国人的好学精神,更重要的是表明中国的改革和建设不再是闭门造车。也正是因为内部的发展一开始就具有了国际内容,中国在很短的历史时期里就成为了世界共同体的一员,并且在这个体系内开始扮演重要角色。


情绪化反应有损国家形象

今年的奥运会更是给予中国人一个机会来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呈现给世界。奥运会对于中国的意义远远超出了狭义的体育。在这里,中国既是参与者,也是表演者,更是组织者。

自上世纪80年代开始,中国一直积极参与奥运会,中国的运动员也一直是奥运舞台上的表现者。现在随着这个世界舞台来到中国,除了中国的运动员,中国民众也变成了这个舞台上的表现者。

更重要的是中国也是这个舞台的组织者。如何为世界各国运动员提供一个好舞台变成了中国的责任。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或许是中国人的积极心态。

但是一些西方人并不理解中国,他们经常把中国的行为理解成为中国“太想表现自己了”。于是乎,一些人竭尽想象力,把从前所发生的一些负面形象(例如希特勒时期德国所举办的奥运会)和中国的奥运会联系起来。

国家形象遭到破坏,中国人自然要表达愤怒。因此,中国和外在世界的一部分反华力量在过去的数月内似乎形成了互相抗议的局面。一方面是西方的反华和对华不友好力量抗议和试图抵制中国的奥运会,另一方面是中国人民对这些损害中国形象的行为的抵制和抗议。

在中国的反制过程中,愤青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愤青的优点是对事物的敏感。愤青的抗议的好处就是把问题提出来,让各方面注意。但也不可否认,愤青也容易导致情绪化。

有人把愤青比喻成一头易动怒的雄狮,对周边的环境具有过分的敏感,每每感觉到有不友好的举动,都要大吼一声。

中国愤青的行为并不难理解。尽管中国的开放已经三十载,但很大程度上,人们对外界的认识还停留在乌托邦的阶段。中国人好读书,无论是学者还是普通百姓,大都从书本或者媒体了解外在世界,很少人去理解书本上的西方和现实的西方之间的巨大差异。

平常把西方想象成太好了,一旦一些西方人诋毁中国,就很难接受。愤青的目标是为了维护国家形象,但一旦过于情绪化,反而有损于国家形象。


呈现自我才会被人接受

政府对西方势力的反应更为重要。尽管政府没有像愤青那样情绪化,但每逢西方的不友好行为和小动作,也是必有回应的。当然,对事关国家利益的事情,政府必须要做出反应。但如果对西方的每一种观点都要回应,不仅显得中国没有包容性,在客观上也会导致负面的效果。

要意识到,如果这么大的一个国家每每对西方少数人的诋毁做出反应,会在西方造成什么效果?一是成就了“敌人”,二是为西方媒体进一步诋毁中国提供新的素材。

前段时间,针对西方的批评和攻击,中国有关方面试图邀请西方的公关公司,来为中国做形象设计。

政治公关在西方一直很重要。中国有关部门想到这一点,也无可非议。在媒体全球化时代,国家的形象包装非常重要。但也必须意识到,形象的包装只是个技术问题,对一个国家没有本质性的意义。

正如在经济领域,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产品的包装,而在于产品本身的质量。

塑造中国国际形象不是要再次呈现给外在世界一个乌托邦式的中国,而是一个真实的中国。在塑造中国的国际形象问题上,这次四川大地震的经验不可忽视。

为什么西方媒体一改前段时间对中国大力诋毁的立场,而正面评介中国甚至羡慕中国呢?问题再也简单不过了,是因为中国呈现给外在世界的是一个真实的“自我”。

在这次救灾过程中,从政府到普通百姓,“以人为本”成为了中国人的行为准则。当中国人把“人”字放大到足够大时,西方大多数人就开始理解中国,接受中国。


应该思考形象根基问题

塑造中国的国际形象也涉及到中国人心态的调整。要意识到外在世界是多元的。无论是西方还是整个外在世界,在中国问题上存在着多元的利益。

西方世界作为整体,既不会成为中国人所想象的朋友,也不会成为中国人所想象的敌人。对华友好的和不友好的、朋友和敌人都会长期共存。

不管喜欢与否,这是现实。今天是这样,明天、后天也会这样。这就要求人们调整心态,用多元的心态来看问题。很多问题的存在是常态,没有任何人和任何方法可以加以改变,那么就要改变看待这些问题的态度。

毫无疑问,塑造国际形象的核心是改善自身,是自身的进步。再者,改善自身并非为了应付外在世界。更重要的是,改善自身更不是要放弃自己的一切,把自己变成他人。

中国国际形象的根基是自己的文明,塑造国际形象也就是在各种场合(包括奥运会)把中国文明的底蕴发挥出来。

中国是世俗文明,具有其他文明所不可比拟的开放性。在历史上,中国文明很少有排斥其他文明的时候,善于吸收其他文明的长处是中国文明的特性。现在也一样。

为了外在世界的积极评介而放弃自己,这不是中国文明的主轴。一旦当中国转型成为其他文明的时候,那么中国人的生存就会失去了意义,中国对世界也不再具有意义。

随着全球化进程的加剧,中国也正在加速转型,全方位地融入世界。国家的国际形象自然变得重要起来。在这个时候,人们更应当思考国家形象的根基问题。


·作者是英国诺丁汉大学中国研究所教授、研究主任

《联合早报》(2008/07/01)